《美人痣》:社会失衡 暗疾在心

2018-11-07 16:47:57来源:海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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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来“妙相”的客人一天天多起来,绝大多数是来取痣,主要是取脸上的美人痣,也不局限美人痣,还有其他痣的,不管是一点黑,还是肉痣,统统要求取掉。这事说来,与宜江市曾经发生的两桩命案还很有关系,两个女性遇害,都被挖掉了美人痣。四五年前的命案,没有破,美人痣留下的恐惧阴影就不会消除。

“妙相”适时在媒体(微信公众号、社群部落、微博、自媒体APP等)打出取痣的精彩广告。这广告去掉传统的单纯口号形式,植入情景式的故事模板,配以动漫或沙画或脱口秀,抑或电影细节。还不止,黄小璐又玩起直播。那直播,颇费心思,通过去年为丰收酒业做纪录片合作的媒体相助,黄小璐几经折腾,终于在“妙相是你啊”直播平台制作出融入情景故事的直播。直播口号是“妙相在左,真相在右”。情景故事以那两桩美人痣命案为背景,讲述一个女孩祛痣后破蛹成蝶的故事。

——摘自《美人痣》

朱朝敏的小说,是内刚外柔的中国美学范式典型文本。其内核攒射着天问式人性拷问,凝聚着灵魂奔突的酷烈动影;外在则以不断通幽式的展开,整体凝成黯然伤魂之曲。她是少有的,能够敏锐触及社会最现实伤感,向社会病象之根基强力进击的青年作家。如果说中篇小说《慈悲刀》是富二代的人文意识觉醒与决裂,刀锋直指统御着社会的强势逻辑的话,那么中篇小说《美人痣》则是在人心抽象的“取”与“补”中积聚着对权力把持者的完胜式反击,是对权力撑起浮虚长久遮蔽真相的社会结构性评判失衡的惊魂直击。

与其说“美人痣”是“生活的隐喻”,倒不如说它本身完成了对结构性评判失衡社会的隐喻,一个过于取悦“颜值”的社会,必然引发行为取舍甚至价值取向,因此真相被浮虚屏蔽就在所难免。关于美人痣的取与补,与美容无关,只关乎心理及安全。这部小说大约缘起于社会新闻所引发的思考,通过文本的层层透析,将一个关乎社会文明进路的严肃的大命题,有些沉重地呈现在读者的灵魂里。

年文青心机幽深,以黄小璐为明棋,以雕塑男人为暗子,最终胜天一子,终于释放了长久的灵魂淤积。正如年文青自己所说,“……,直到邹公子惨死我们秘而不宣的合谋瓦解”,是的,这不是一个人的反击,而是一个长久被遮蔽的群体的同谋性反击。雕塑男人的恨,黄小璐的恨,年文青长久积聚的恨,它们是同质体的恨,是社会结构性评判失衡的长久淤积与爆发,只不过因为美人痣达到高潮与终结。毋宁说年文青是这场反击的同谋者,还不如说是这场反击的主导者。他的哥哥宁致远以女友朱碧之名远赴孤岛救助黄小璐,因渡轮被巡察的领导包定,所乘渡轮遇大雾发生撞船事故而惨死。邹国普因组织营救而一路升迁,朱碧因救助他人之名而一路坦途,她在精神上做了爱情的背叛者,最终与邹国普结合,真相被永远地湮没。年文青因哥哥的惨死而心生暗疾,他接续了对黄小璐的救助,同时也把她作为自己的棋子,甚至为她设计了天衣无缝的人生坦途,他以十几年的超强毅力在思摸着一场天局对弈。因为他有着不为人知的明确目的,所以他对黄小璐人生关键之路的设计不由分说。他极尽天时地利与人和,终于将凶手雕塑男人,黄小璐,宜江市新广局局长邹国普,江东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院长朱碧,朱碧的女儿邹公子,连同更多的陌生人设计进自己的“天局”,而自己作为此浮虚盛事背后的遥控者,冷静地窥探着众人及罪恶的上演。几乎所有的人,都成为雕塑男人的达成人生美愿的合谋者,毋宁说众人是凶手的合谋者,倒不如说众人是年文青对邹国普、朱碧夫妇实施反击的合谋者。即便是完美至极的设计,最终也走了样,无辜的邹公子惨死成为一切暗疾的终结。

透过小说《美人痣》故事的匠心设置,我们能够深味作家始终贯穿着对社会深水区矛盾的严肃思考与积极关注,这正是朱朝敏时代性使命与责任的积极担当。它如无声处的惊雷,剑锋直指社会结构性评判的失衡与偏颇,剑指长久淤积的普通社会个体心理暗疾。换句话说,物极必反,当一个社会的真诚付出被浮虚甚至投机、走秀的天幕所长久屏蔽时,变态心理就可能酝酿恶果,变态就有成为常态的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朱朝敏所直面的不仅仅是社会的深层病象,更是直击社会深层病根所在,而这正是这个时代更多的作家所回避与虚以粉饰的。洞穿现实的浮虚性,对深层现实给予关注及思考,并非由此可以认定朱朝敏就是一个传统的现实主义创作者。事实上,朱朝敏在创作挺进中以和合之道,建构了令人深思的中国故事,彰显了中国式的审美艺术。无疑,文本的隐藏艺术沉稳而高妙,如高山流水,暗自蓄势,徒然爆发,落势绵长绵展。

朱朝敏建构了时间迷宫与人性迷宫交织的叙事流,于叙事展开中强化了时间与人性莫测的反诘。对单纯的黄小璐而言,十二年的成长,她不过是时间流失的吃瓜群众。她为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年文青而感恩欣慰,并愿意听取他不由分说的安排。甚至,她忘记了那个曾经远赴孤岛救助她的大学生“朱碧”。直到她见到宜江市新广局局长邹国普,直到她见到真正的朱碧,在迷宫似的过往记忆的复苏与酷烈性梦境演绎中,她终于明白,过往之于时间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欺骗性的虚构。那个曾经的大学生“朱碧”,以自己的真诚付出成就了他人的人生坦途,真相几乎从来不为人知。他的女友决然背叛并利用他们的爱情,从此渐渐成为人上之人,孤岛父母官邹国普因着人为事故完成人生重要升迁。当年社会所推崇的邹国普之流,是真诚付出还是一次目的明确的作秀?时间究竟能够留下些什么?人性有没有真诚与单纯?时间与人性对于单纯者而言,无疑是幽深的迷宫。在被时间长久遮蔽的真实里,从邹公子白色的虚影里,从“朱碧”半个血淋淋的脑袋上,被意识卷进现实与过往旋涡中的黄小璐,有所清醒。然而她依旧不知道她正活在年文青设计的“天局”中,她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妙相”机构的选址,是年万青的精心设计。提香警官的对黄小璐诗会后留下邹公子的举动的质疑,有心无心地提到年文青,不由得让她心惊。凶手落网,黄小璐甚至质疑,甚至去见了凶手,暗疾在心,自己与凶手是隐疾的同质体。年文青嫌疑被排除,她自己才明白一直活在年万青的设计里,甚至成为罪案的合谋者。

究竟时间是真实的,还是人性是真实的,两者是否靠得住,经得起拷问?朱朝敏在起初的叙事里看似在完成着某种构建,有秩序的时间构建或者说是年万青完美的道德构建。但随着叙事的展开与深入,从整体上考量,似乎构建的目的或方向在于摧毁。时间与记忆是具有迷惑性的,人性是复杂幽微的,时间的流逝中,甚至虚浮常常比真相更为强势更占上风。邹国普、朱碧之流,务虚作秀背后深隐着本能式投机;年文青长久扶持黄小璐的表象之下,更有着为惨死的宁致远反击权力把持者的深海机心。朱朝敏的叙事如博尔赫斯,凸显着针锋相对的两个方向,相互压制,又相互解放。年文青人性的真实,直到小说结束,才得以一览真容。此刻读者会明白,前文中他沉默寡言,不是道德单纯的昭示,而是机心的深藏。什么是真相与真实?在这个社会结构性评判失衡的时代,恐怕就是有真实堆积起来的难以洞穿的浮虚吧。在同一事件或事体叙事里,朱朝敏以倾心构建去完成对构建的摧毁,以道德行为的肯定逐步完成对其否决,将普通社会个体的心理隐疾与深度隐疾者紧密联结起来,完美地完成了对一个弱势群体层面的心理映照,犀利地指出了失衡社会人心超常幽暗。这种同一事体叙事中的构建与瓦解,更能有效地直指人最幽暗的真实,能够有力拷问社会失衡暗症所在。甚至作为小说人物的黄小璐,年文青,雕塑男人等等,甚至与读者一样,在叙事中迷失自我了,找不到精神安妥的出口。《美人痣》的叙事建构,准性透析了人之长久隐疾,就是一个无意识的过程,它有起点与终点,有着重度的危害。小说给予人们一种警示:当社会恒性评判被浮虚表演所替代时,社会在积聚着隐疾,隐疾爆发着可怕的恶果。

凶手说,“背叛是可耻的,可耻只能导致自恨,而越认为活着是一种恶,……”。对于年文青而言,朱碧对宁致远的背叛无疑是可耻的,在认定朱碧、邹国普等活着是一种恶的同时,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种恶的存在。直至无辜的邹公子的惨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恶。当人生的长久淤积倾泻而尽,他与黄小璐一样,并没有什么值得欣慰的,甚至比以往更沉重。

正如提香警官所关注的仅仅是结果,对于她而言是黄小璐长久淤积在心里的所关注的那些并不重要;黄小璐最后面对年文青,叩问其救助初心,年万青的答复显然是隐疾在心,机心久藏,年文青所关注的亦是结果的达成。所谓真相,已被虚像与浮虚的堆积永远埋藏,初心、真诚早已远逝。

从浮虚堆积中惊醒的黄小璐面对人性的幽暗已无法言语,年文青打算退出丰收酒业回到万县去办一个孤儿院。或许这只是朱朝敏给予小说人物安放精神的出口。而沉重现实里,人们是否能找到这样的出口,或更在于人们自身。社会的文明进路能否消弭人们内心长久的隐疾,我们翘首以待。

注:朱朝敏,湖北宜昌人。出版小说集《遁走曲》、《鱼尾裙》和散文集《涉江》、《山野虚构》、《循环之水》。(阿探)

责编:张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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